“事关国度发展政策姐妹花，不成再等了。”
这是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周光召第三次与时任中国科学院物理接洽所（以下简称物理所）接洽员王震西盘问“创业”的事儿了。1985年4月9日中午12点半，在院长办公室，周光召一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盒饭，一边听王震西陈诉第三代稀土永磁材料——钕铁硼合金的研发进展。
一年前，王震西率领攻关小组告捷研发出中国第一块磁能积达到38兆高奥的钕铁硼永磁材料，使中国成为天下上第三个研发出第三代稀土永磁材料的国度。
那天，对于“创业”的话语从12点半进行到下昼2点半，又从傍晚6点放工后持续到晚上9点。神志言语之间，周光召显露遑急期待——创造中国我方的“稀土磁谷”。
但是，40多岁的王震西，科研工作正处岑岭，这时跨出“象牙塔”去规划公司，难度和挑战可思而知。王震西勾通几个晚上一夜难眠，果然熬出了东谈主生第一缕鹤发，“像伍子胥过昭关相通”。最终，他决定带着几个年青东谈主“下海”。徐徐地，他们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广博、越走越坚决。
数十年畴昔了，也曾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中科三环高技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三环）董事长的王震西，率领团队历久对持自主研发和技艺创新，激动中国钕铁硼永磁产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咫尺，中国稀土永磁产量已占到全球份额的90%。
“身在伟大期间，又有前辈指挥，梗概为国度实实在在作念一件谈判国度政策新材料的大事，把中枢技艺紧紧掌抓在中国东谈主我方手中，再笨重亦然值得的。”追溯50多年科技创新、恶果回荡历程，王震西无悔无憾。
1 冬眠
中关村保福寺桥东一座写字楼27楼的一间大房子，是王震西咫尺的办公室，与物理所一齐之隔。82岁的王震西隔窗望向为信守创新和初心而立志过的方位，回忆起半个多世纪前的岁月。
1973年，在施汝为、章综两位院士的推选下，31岁的王震西赶赴法国国度科学接洽中心的路易·奈尔磁学实验室造访。路易·奈尔是197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因在反铁磁性和铁氧体磁性规模的基础接洽与发现而获奖。
其时，国际上掀翻非晶态材料接洽的新飞腾。到法国后不久，王震西专程拜访正在巴黎的好意思国科学院院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老师沈元壤，领导取舍什么接洽标的。沈元壤建议：“晶态接洽历史已有100余年，超过矜重。你不错转向接洽非晶态材料，这是新的国际前沿。”
王震西接纳了建议，决定开展非晶态稀土合金材料的结构和磁性接洽。这位年青东谈主出于科研本能和直观作出这一取舍，并未矫健到其真的的道理。
非晶态磁性材料具有好多老例晶态磁性材料不具备的优异性能，如高韧性、优良磁性、强耐腐蚀性等，如今已成为新动力、航空航天、智能制造等规模不可或缺的材料。
距离法国国度科学接洽中心不远方，有天下首台基于反馈堆的高通量中子源，这是其时接洽磁性材料磁结构的最强技巧之一。王震西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科研教师，为自后的就业打下坚实基础。1975年，王震西归国，一头扎进实验室，率领团队开展稀土-铁系磁性材料基础接洽。
20世纪70年代，王震西（左）归国后在物理所率领团队从事稀土磁性接洽。
稀土家眷由15个镧（La）系元素，加上本族的钇（Y）和钪（Sc）共17个元素构成。由于4f电子的特色，稀土元素与铁、钴、镍等3d过渡族元素结合，梗概制造性能优异的永磁材料。自20世纪60年代起，跟着工业发展需求的增长，基于稀土元素的永磁材料迅猛发展，先后经验了三代更替。1967年，好意思国K.J.Strnat研制的1：5钐钴永磁体最大磁能积达25兆高奥，被称为第一代稀土永磁。20世纪70年代，日本T.Ojima等研制告捷磁性能更好的2：17钐钴永磁体，最大磁能积达32.5兆高奥，被称为第二代稀土永磁。第三代稀土永磁的告捷紧随其后。
1983年9月，国际磁学界在北京召开第七届国际稀土钴永磁材料超过应用会议。日本著名学者金子秀夫告示，日本住友额外金属公司最近研制告捷一种新式超强磁性材料，它即是磁能积高达36兆高奥的第三代稀土永磁——钕铁合金。他立时说：“请谅解，我只可说这一句，请各位不要提任何问题，我不成回话。”
坐在台下的王震西横暴地意志到，这可能是“窜改性”的，钕铁永磁以磁性强且廉价的铁取代稀缺政策物质钴，况兼以稀土矿中含量丰富的钕取代钐，使得磁体资本大幅下落、性能大幅增强。此外，其磁性能比之前平日应用的铁氧体提升10倍，比前两代稀土永磁高近一倍，一个骰子大小的钕铁材料就能吸起一斤多重的铁体。这很有可能成为未来复古全球高新技艺规模蓬勃发展的要道材料。
会议章程后，王震西回到实验室，定下了筹备——冲突钕铁国产化坐褥技艺和工艺。他带着物理所磁学组，与中国科学院电子学接洽所（以下简称电子所）稀土磁钢构成员开展连合攻关。
1983年11月，住友额外金属公司的佐川真东谈主在好意思国磁学与磁性材料会议上论说了可贵的接洽恶果——烧结钕铁硼合金因素为Nd15Fe77B8。
王震西回忆，在1983年9月的会议现场，金子秀夫成心隐去了添加物“硼”。因为仅钕铁造成的金属间化合物无法造成永磁材料需要的内禀磁性，唯独加上非晶态元素硼，才可造成具有强单轴磁晶各向异性的晶体。
1983年冬天比往年似乎愈加清凉、弥远一些。中国科学院接洽东谈主员在物理所一间25平方米的临时仓库电炉间开展实验，秩序破旧、空间短促，但困不住他们渴慕追逐的心。120多天里，他们不休尝试配方、探寻工艺。电炉旁、马路边的街灯下……任何一个方位都有他们开会盘问的身影。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实验决议不休更新。终于在1984年2月，中国第一块磁能积达到38兆高奥的钕铁硼永磁材料出身了。
王震西和共事们来不足庆祝。为了镌汰资本，尽早插足应用，他们选定国产低纯度钕为原料，历经3个月，告捷研制出磁能积高达41兆高奥的低纯度钕铁硼永磁材料。
一个“无声”的宣告从这间仓库向全球发出：中国有才调自主研发钕铁硼永磁材料，且已达到天下先进水平。
2 抉择
要是不出随机，王震西可能会作念一辈子简易的科学接洽。20世纪80年代，他收到好意思国、法国、加拿大等国多家实验室的就业邀请……成长为别称科学家，这是一条王震西熟悉又有信心的谈路。同期，妻子正在国际进修，王震西期待尽早与家东谈主蚁集。
但是，东谈主生老是充满了随机。
跟着改造洞开的到来，中国科学院实施了科技体制改造，发愤慨动科研恶果回荡为推行坐褥力。稀土永磁应用价值高、阛阓远景好，将研发恶果推向产业化恰逢其时。
与此同期，严酷的推行刺痛了科学家的心。其时中国企业迷糊保护稀土资源的意志，日本在浮现其恶果前夜，抢先与我国江西某矿订立了稀土原料廉价购买条约。事隔不久，钕原料价钱急速高涨。
这就有了著作开头，周光召与王震西伸开近5个小时盘问的那一幕。但那时，王震西不敢落拓招待，因为他诚然已率领团队研发出钕铁硼永磁材料，但实验室接洽与产业化王人备是两码事。
历程勾通多日的转辗反侧，青丝熬出鹤发，王震西最终决定接纳期间赋予他的新就业，投身产业和阛阓。1985年4月，中国科学院考究委任王震西，将物理所、电子所、电工接洽所、长春应用化学接洽所等院属单元从事稀土接洽的科技东谈主员连合起来，创立了三环公司（1999年改制成为中科三环）。
如故那间25平方米的仓库，王震西写下公司称呼贴在门上。钕铁硼恶果产业化之路考究开启。
“‘三环’的寓意是，但愿将科研、坐褥、阛阓精致联结起来，走一条科技恶果产业化、阛阓化新路。”王震西说。
当年6月，这些创业者南下赣南。当亲眼看到全天下最丰富、最优质的重稀土资源就在眼下时，他们有了底气。
钕铁硼永磁材料的发明激发了全球平日关怀，其产业发展轰轰烈烈。不外，与国际比较，我国钕铁硼永磁材料产业化在方方面面都有很大差距。其时全球已有13家公司进入第三代稀土永磁规模，且全部是天下500强，它们具有一流的科技实力，并为此插足了巨资。欧洲共同体还组织了12个国度的58个实验室、200多位科学家和谐进行攻关。与之比较，中国科学院唯唯一批中后生科研东谈主员，资金更是有限。
三环公司创立着手，中国科学院赐与全力营救，争取天下银行贷款，同期向国度争取出口许可、高技艺外向型居品专利技艺出口许可等营救。
但是，创业与作念接洽王人备不同。奈何得回订单、在资金迷糊的情况下将实验室恶果回荡为工业居品、快速进入国际阛阓并赢得主动，对于这群科研东谈主员来说，都是王人备目生的工作。
3 “里程碑”
创业团队为了尽快罢了钕铁硼永磁材料产业化，决定找坐褥企业“攀亲”。
王震西找到姚宇良。他是王震西在中国科学技艺大学时的同学、同庚被导师章综选进物理所就业的共事，已在宁波磁性材料厂当了10年技艺厂长。得知王震西的需求，姚宇良阐述出极大的好奇和信心，当即回到底本就业过的物理所，在实验室了解钕铁硼材料制备的工艺技艺。
姚宇良回到宁波后，和18位技艺主干沿途，在租赁的两层厂房里夙兴昧旦进行工业化试验，最终取得告捷，一丝居品还走向国际。这饱读吹了通盘东谈主。
1986岁首，中国科学院和宁波市决定拿出90万好意思元，营救三环公司与宁波磁性材料厂和谐，引进气流磨、真空烧结炉、自动压机3台大型开垦，筹建钕铁硼工业化坐褥线。
为了尽快罢了矫健坐褥，各人轮替值班，每个小组由研发东谈主员、技艺东谈主员和工东谈主构成，从接洽技艺贵府、开垦引进到开垦装配、调试初始等“一盯到底”。当年秋天，他们迎来收货——中国第一家钕铁硼稀土永磁工场建成投产，联系技艺工艺等奠定了我国烧结钕铁硼技艺路子之基。
20世纪80年代的宁波科宁达公司——中国第一家钕铁硼产业基地。
首批标示“中国制造”的钕铁硼永磁材料不竭出口到好意思国、英国和东南亚。经好意思国圣地亚哥磁测中心纯熟，居品性量王人备可与好意思、日同类居品比好意思。这意味着中国成为继好意思、日之后，第三个梗概批量坐褥钕铁硼永磁材料的国度。原国度科委恶果局成心组织召开了三环科技恶果产业化现场警戒推行会，并刻毒要“走三环谈路”。
这是中国钕铁硼永磁产业的“里程碑”。
4 遂愿
不外，王震西深知，还没到消弱的时辰。中国诚然是稀土大国，稀土储量占天下1/3以上，但历久以来只处于廉价原料出口国的地位。他从创业之初就认定，必须将中枢技艺紧紧掌抓在我方手中，才能使我国从稀土资源大国诊治为稀土政策强国。
中科三环实践董事长胡伯平从北京大学本科毕业后在物理所读接洽生，毕业后清除出洋深造，加入钕铁硼创业团队担任公司研发部负责东谈主，在公司激动产业化进度的同期专攻中枢技艺，那时他唯独30岁。
胡伯平说，中科三环承担了“高级稀土永磁钕铁硼的产业化超过应用”“高性能稀土永磁材料、制备工艺及产业化要道技艺”等一系各国度“863”缱绻形貌，开展全面技艺攻关，筑牢中国钕铁硼永磁产业发展的创新根基。
中科三环看成产业“龙头”和“示范”，诸多企业紧随其后，如棋布星陈般崛起，钕铁硼产业得以迅猛发展。到了2000年，中国钕铁硼永磁产量位居天下第一。
1991年，周光召院长（右一）来初创的三环公司考察指导，王震西（左一）向他作先容。中科三环供图
产业开拓历尽贫困。王震西咨嗟，在科技创新和改造洞开的期间激流中，他们莫得作念“不雅潮者”，而是跳进激流成为“凫水儿”。“咱们通过不懈发愤把公司越办越好，为国度守住了钕铁硼永磁这一政策新兴材料的高地。”
5 接续
钕铁硼材料的产业化是全球功能材料的一次首要应用变革，极大激动了全球动力结构转型、节能技艺革新以及信息通讯等诸多产业技艺升级。我国在这场变革中展现出强盛的势头。
如今，高品性钕铁硼材料已成为不可或缺的要道材料。中国科学院院士、物理所接洽员沈保根示意，高品性钕铁硼材料是国度首要政策需求，是风力发电、新动力汽车、轨谈交通等规模罢了国度“双碳”筹备的急需材料，仍需开展针对性接洽。
靠近国度新的需求，中国科学院再度布局。
在北京，物理所磁学国度重心实验室持续开展前瞻性接洽。
在宁波，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技艺与工程接洽所于2004年建造，随后成心搭建稀土永磁材料连合创新中心工程化平台，买通从原首创新到产业应用全链条的技艺壁垒。历经20年，宁波材料技艺与工程接洽所已成为稀土永磁材料技艺创新的要害力量，引颈了钕铁硼磁体高品貌元素限制化诈欺、重稀土元素减量化等技艺的应用和发展，激动了国度政策资源的高效均衡诈欺。2022年，由中国科学院提供科技和恶果孵化等复古的宁波市磁性材料集群被国度工业和信息化部考究列入45个国度先进制造业集群名单。
在江西，中国科学院赣江创新接洽院于2020年建造，进一步布局稀土新材料研发，激动新技艺和新工艺实施，促进我国稀土产业发展。
“中国科学院在激动钕铁硼材料研发方面剖析防卫要的主导作用。”沈保根说。
咫尺的王震西已退居二线，他很欣忭，因为“40年前老院长带着咱们作念的梦，也曾变成了推行”，而新一代年青东谈主正沿着前辈的踪迹，雕琢前行，罢了新的梦思。
天天自拍在线（原载于《中国科学报》 2024-08-14 第4版 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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